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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畕土》建築月刊創辦人: 建築哲學「貼地」為本

Alfred Ho in Ming Pao

Alfred Ho 何尚衡BA(ArchStud) 2007

Copyright@ 2016.8.16 明報副刊 (網頁版)

 

有一段時間,何尚衡每天放工都到港大圖書館去。他白天在小型則樓工作,晚上趁大學圖書館關門前一小時,從西環公司坐車到山上去,在書堆中找香港的商場故事。第一次見他是去年夏天的事,當時他說自己不是建築師,在荷蘭讀完碩士回來後,他忙着做其他事情,未有時間溫書考牌。這次見面隔了一年,再問他考了沒有,他尷尬地搖搖頭,說他那本關於商場研究的書快出了,十月交稿,說時一副痛苦的神情,卻其實快樂。我們在銅鑼灣一間專售建築與藝術設計書籍的樓上書店中談天,正午的白光帶他回到幾年前的大學時光,那時他常在此消磨時光。他帶了七八本書來,建築的書格外笨重,爬樓梯時他氣喘如牛,那些書都是磚石,建立了何尚衡的建築哲學。

 

當年選擇建築,他說是因為它介乎感性與理性之間。何尚衡是思考型的人,而且天真,他沒有將建築想成花白的銀紙,而帶着近乎單純的真誠與熱愛。

 

「建築不是築樓,建築是哲學。」那是龍炳頤對他說的第一句話。中七的暑假,何尚衡參加港大建築系的暑假課程。「那時,他(龍炳頤)剛好走過,見到眼前一群年輕人,開口說了一段話,這句話往後留在我的心中,如果當年不是正好遇到他,他又那麼興在頭上,說出這句話,可能我要在往後很長的歷程才體會到建築是什麼。」

同一年他到港大建築系面試,之前做了許多準備工夫。如果面試官問他最喜歡的香港建築是什麼時,他打算毫不猶豫地答中銀和匯豐銀行總行。到了面試那天,他卻不期然地答了一個奇怪答案——在南丫島沙灘看到的發電廠。「試想想,在沙灘上見到一座發電廠——無論在氣氛和環境上都很特別吧?」最後,他考進了港大建築系。他記得,第一年系上的教授都不讓他們用電腦繪圖,要他們用手畫。「用電腦的好處是方便copy,但不好處一樣是方便copy。當一切太方便便會變成對一切無意識。用手畫的好處是下筆要想得很清楚,像以前的人拿毛筆寫字,太麻煩就不會寫廢話,不像現在的人用電腦打字,一篇文中有一千字都是廢話。」

 

走遍歐洲廣場探索城市空間

讀大學期間,教授給的讀書清單,他一本一本借來看,其中City Planning According to Artistic Principles就是清單中他最深刻的一本書。書由十九世紀奧地利建築師Camillo Sitte寫成。「這個人走遍歐洲就是為了歸納出廣場和附近建築的關係。他用了『虛實圖』記錄不同的廣場,反映不同廣場的形式,同時發現許多廣場附近都有間教堂。我當時就想到香港,一個成熟的社會也需要有人去記錄建築歷史。」何尚衡說。

 

Camillo Sitte走遍廣場,關注的並不是建築固定的形態,而是城市空間;他以雅典與古希臘城市的廣場作為例證,指出當代建築只是聚焦在平面之上,缺乏具意識的美學處理。

 

在港大期間,何尚衡說自己常有種感覺,覺得建築教育不可偏離社會而需要貼近社會需要,那些說建築是藝術的人是錯的,因為建築與城市規劃涉及千萬人的生活與生計,必須符合人的需要——那些「離地」的建築沒存在哲學,只是「起樓」。之後,他進了荷蘭的台夫特理工大學,當地的學校把建築細分成多個細項——建築原來是個大千世界。

 

建築與電影的玄妙關係

他推介芬蘭建築師Juhani Pallasmaa寫的The Architecture of Image: Existential Space in Cinema,書中道出了建築與電影的玄妙關係。何尚衡說:「建築影響到人在空間移動的所感所受,電影則以影像和聲音捕捉人的生活。兩者一樣界定了空間的存在,分別是現實世界與感受主體的介體。 」不同的是建築建構的是現實,電影建構的是人心;建築師以空間與實體營造出人在建築物遊歷的感受,導演則以影像和聲音在人的心內營造出不同的情感。Juhani Pallasmaa在書中以驚悚電影大師希治閣為例子,說明他擅長以建築物製造電影的恐懼空間(spaces of terror)。在希治閣的電影中,建築與景觀都是重要的電影元素,他常以閒適的田園風光拉開序幕,再隨着故事推進,使原本的建築與風景成為負面思想的容器,從而形成恐懼,如1963年的《鳥》(The Birds)。而俄國電影導演塔可夫斯基(Andrei Tarkovsky)亦借用了廢棄的建築物喚起觀眾的想像與潛意識幻想,喚起空間的詩意,如電影《鄉愁》(Nostalghia)。

 

太古城與社會轉型

畢業那年,他交的是一篇有關香港百貨公司之死與商場崛起的論文,回到香港,他又延續了研究,於商場一題中愈掘愈深。「自皇后碼頭清拆後,香港愛上了集體回憶,但社會大眾對這方面的探討與思考大多停留在舊照片上。看相片自會覺得從前好靚,好美好,討論停留在很淺的層次。我希望集體回憶可以帶到崛起與死亡的因由上。」他舉例,太古城其實象徵了香港由工業到後工業和服務業的發展過程,舊時是太古煉糖廠、太古船塢,並有員工宿舍及各樣設施,恍如小型的私人企業城, 70年代煉糖廠停產、船塢關閉並遭填平,改為發展成太古城商住地產項目。

 

外面的玻璃透出日光,他突然問:「你覺得圖書館應該是怎樣?」未待回答便說:「許多建築師處理圖書館項目時考慮到的可能是借書是否順暢,館內的光度,空氣流不流通……但如果用我們剛提到的那句話:『建築不是築樓』,圖書館應該與情感有關。去到那個層次,圖書館便要使人走到它面前,會覺得知識崇高,想追求學問。以前的建築具備了這樣的功用,尤其古教堂,它使人覺得莊嚴,縱在人間也有昇華了的感覺。不過建築情感在現代建築已很難找到。因為我們這代人注重的東西已經不同。」現代建築的心思花在視覺上,套上風格與元素,像畫家不談意境,堆了山山水水就是水墨畫。

 

社區需要舊建築

最後談到好的社區,香港不少舊區比新發展市鎮更具人性,老店價廉物美,鄰里生情,許多老人都捨不得搬走,不像將軍澳是個睡房社區,也不像天水圍像座邊城,出入不便。何尚衡說,舊區之好是因為舊區經歷了歷史與居民的自我調節而取得完善,「美國記者Jane Jacobs在她的書中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提到,社區需要舊的建築,如果地區上全部建築都是新起,當中大多數必然是由大企業佔據。她又解釋了城市規劃由上而下的現象,是因為規劃師以視覺或近乎藝術的眼光去設計城市,現代建築太過依賴圖像和慣性美學。她的論說撼動了當時的建築權威,使城市規劃後來分流出不同支派。」然而這個美國女記者的理論早於六十年代提出,我城重蹈的,仍然是別人幾十年前的覆轍。

 

■何尚衡Profile

何尚衡,畢業於香港大學建築系,後到荷蘭攻讀建築碩士,成為荷蘭註冊建築師,與友人合辦免費建築月刊《畕土》。

文:黃雅婷

圖:馮凱鍵

場地提供:書得起設計書店

編輯:林信君